Archive for the ‘台北’ Category

一月
08

路是「人」走出來的

「路是人走出來的。」

路的歷史早已無從考究,只知道路這樣東西,早在人類有車之前就存在於人類社會的生活裡。隨著文明的進展、經濟的發達,汽、機車走入尋常百姓家,取代了「人」,成為城市裡街道的強勢使用者。而原本是路的主體的行人,則被趕離路面,限制在那寬度往往不及路面十分之一寬度的人行道上。

遇上沒有人行道的狹小巷弄,或為了過街走到另一端的人行道時,行人更只能像委屈的小媳婦一樣,總得先察言觀色,看看是不是能夠再接再厲地跨出下一步。若是遇上兇狠一點如惡婆婆的駕駛人,也只能忍氣吞聲,暫時停下腳步,抑或躲進路邊停滿的車子的夾縫裡避避風頭。

以前在台北這個節奏緊張的城市叢林裡打游擊,為了行動快速,行囊再多,也就是個大背包加上手提袋。直到出國唸書,回台北變成是旅行以後,才發現這個城市的街道對旅人是這麼樣的不友善。人行道上,拖行的行李是一種累贅的存在。在這個摩頂接踵的狹小空間裡,連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都保持在一種既接近又碰不到的微妙平衡,怎麼能容許像行李箱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的出現呢?「對不起,借過一下」成為旅人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看似平坦的人行道,更是暗藏玄機,總會有些小小的陷阱,絆住你行李箱的輪子,讓你吃上好幾個路人的衛生眼球。走在巷道的柏油路上,更是充滿了無限的罪惡感,只有學習忽略身後那些汽車駕駛不斷吹奏著的小號,才能照著自己的腳步前進。今天一個好手好腳的旅人在台北街頭尚且如此,更何況是行動不便的身障人士呢?

在美國,你總能在路口輕易地分出眼前這位相同膚色、髮色的人是不是新來的訪客。如果遇到了右轉的車子便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的,那麼鐵定是剛從亞洲國家來此。我總愛說美國是個「落後」的已開發國家,但是落後有時也不見得不好,至少他們還記得路的主體本該是「人」,即使狹小的路旁有個慢跑的人,你也只能禮貌地找機會超車,或是慢慢地尾隨著慢跑人的腳步。

在台灣,政府可以更用點心,改善行人空間的設施,讓地磚更平坦、讓人行道更開闊,真正落實無障礙空間。然而,駕駛人的心態也更應該調整,尊重原本才是路的主人的行人,更別忘了自己也可能會有成為行人的時候,才能讓行人走得更安心、更有尊嚴。

 

十月
08

與自然邂逅的饗宴

安山岩砌成的石階連綿不絕,朝著山的深處延伸而去。隨著階梯緩步而上,便是清水宮,與小徑入口的清天宮相互輝映,只是這幾尺之遙,名字亦只有一字之差的兩座廟宇間,是否曾有過什麼樣的互動,便不得而知了。再沿著石階上行,繞過一個彎道後,又是不同的景象。搖曳的竹林沙沙作響,一如過濾用的竹篩,遮掩了熾熱的陽光,只留得微涼的清風穿過隙間﹔洗滌了塵世的喧囂,只喚起了與自然融合的渴望。

竹裡編茅倚石根 竹莖疏處見前村 閒眠盡日無人到 自有春風為掃門

竹子內部空心,卻可高聳入雲,僅靠著一節節的構造與堅硬的莖。中國歷代哲人以為,竹子雖然高人一等,卻虛懷若谷,更不失他堅毅的風骨與節操,於是造就了在竹林裡格物致知的王陽明。以竹入詩入文的,也不免假借竹子的高風亮節。王安石大概是理學的潮流中,唯一誠實面對竹林在現實生活中好處的異端,在春日的竹林裡,瀟灑地入眠。倘若此處不是這樣陡峭的石階,搬來一張蓆子,恣意地入眠,定是人生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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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密佈的步道,曲徑通幽的氣象

曲徑通幽,就是拿來形容眼前這般景象吧?引人入勝的,不僅僅是在這個盛夏天裡,竹林營造出來的涼意,路邊也不乏小小的驚喜。再往上走一些,只見眼前幾個石凳,面對著阡陌縱橫的關渡平原,或是天氣良好時,更可見得遠方正在興築的台北港。繼續沿著竹林隧道向山的身處行去,若是留心,便可見到斑斕的彩蝶翩翩飛舞著。彩蝶像青澀的小女孩,想拿起相機留下她美麗的倩影,卻怎麼也不肯停留,只能用你的雙眼,仔細地追逐她的身影,將她曾經的存在,烙印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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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無際的平原,若是天氣好時,更可見遠方的台灣海峽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這座山想來也是座名山吧!在約莫爬行一公里後,又是一間廟宇。這間廟宇的主人也兼營起飲料生意,想來是趁著遊人連續爬坡,口乾舌躁之際,也為神明謀點外快吧?往上行數十公尺,又是另一間寺廟。這間寺廟不若前者,沒有高貴的門檻,只有一條小徑直通正殿。沒有迷人的各式冰飲,卻在廟的一側接了山泉水。泉水甘甜冰涼,沒有市區自來水的味道,天然解渴,更分文不取。想來這位神明比較喜歡親近遊人,儘管沒有華麗的排場,卻毫不保留地拿出了這座山最珍貴的寶貝讓你品嘗,遊人滿足的表情,會是比起香油錢更令牠歡喜的奉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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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尚有體力,也可挑戰攻頂

暢飲甘泉後,倘若這1.3公里的連續上坡未能稍減你繼續扶搖直上的慾望,那麼不妨走向岔路所指的向天池山。向天池曾是大屯火山群中的一個火山口,如今大屯火山已不再噴發,向天池也逐漸為淤泥所填滿,只見得一個遍布雜草的小平原。從向天池繼續走,便可到達標高約九百多公尺的面天山,從面天山上瞭望山下的景色,又是另一種風情。沿著另一側下山,又可回到方才的步道,若是遊興未減,可以沿著步道繼續前行﹔要是想離開了,也可循著原路下山,順道在來時的路上,買些山蔬回家大快朵頤一番。

若是不朝著向天池的方向走去,那麼便能直達二子坪了。這一段盡是平坦的路面,正好作為上坡運動後的緩和。只是腳下也沒有來時的安山岩,若是遇上陰雨過後,恐怕就不是那麼好走了。兩側的林相也不同於上坡時的竹林,而是交織的老樹。儘管風味不同,但是帶給遊人的清涼卻也絲毫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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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植株不同,清涼卻也未減

步行百來公尺後,樹林漸漸稀疏,步道兩側是比人高的芒草,偶爾也可見松針一類的高山植物。若是細心查看,芒草堆中還有一株株的柳丁樹,樹上還掛著許多快要成熟的柳丁。這一帶除了柳丁之外,也有許多柑橘類的植物,也是因為它們的生長,才孕育出沿路上不時驚艷遊人的彩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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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石磊磊的柳丁樹,孕育著沿路上一個個小小的驚喜

沿著步道繼續行走,眼前豁然開朗。群山環抱著這一塊小小的天地,山頭儘管高聳,卻又近在咫呎。這一方名為二子坪的天地,有供人歇息的涼亭,也有一塊小小的池塘,感受池裡生命的躍動,就可以教人花上好一陣子。池邊種植著許多櫻樹,要是二月的早春來此,必是櫻花處處的景象吧!繼續前行,便是二子坪無障礙步道。既然名為無障礙,此處自然沒有累人的上坡,路面也是精細鋪設的,全無顛簸的感覺。雖然少了些運動的效果,卻可以靜靜享受著山林之美,若是仔細些,便可以發現山壁上處處可見開著小花的秋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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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間的小天地--二子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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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來時路,亦是不同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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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況良好的二子坪無障礙步道

秋海棠被歸類為多年生的花草,然而,秋海棠只能在像這樣的山林裡活得長久,要是搬到平地,往往無法活過炎熱的夏天。秋海棠是如此,那麼自視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是不是也會隨著溫度的升高逐步縮短自己的生命呢?我們所居住的地方,在化石燃料不斷地污染後,溫度逐年升高,許多物種也像秋海棠一般,逐漸喪失在平地生存的能力,退居山林。不知道未來,是不是連這樣的山林也不再有秋海棠的足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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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壁上欣欣向榮的秋海棠

步道的終點,是二子坪遊客中心。幾步之遙,便可抵達車水馬龍的公路。儘管歸途就在前方,卻仍頻頻回首,回想那一場盛夏裡,與自然邂逅的饗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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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景色,教人久久難以忘懷

交通資訊:若欲前往此步道,可於捷運北投站搭乘大南汽車公司小6路線至終點站清天宮下車,即可到達步道入口。於二子坪可搭乘大南汽車公司小9區間車、大都會客運108線(繞得較遠)返回陽明山公車總站,換乘其他路線抵達北投、士林、台北車站

五月
27

記憶中的橋

從台北市區往士林的方向行來,圓山飯店就像汪洋大海中的燈塔,告訴行路人目的就在那不遠的前方。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燈塔下,而今堆放了一落落白皙的石塊,那是一個巨大的荒塚,屍骨任風雨無情的吹打,而屍骨的主人,正是在這河畔矗立了七旬,溝通兩岸的一座古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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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高架橋下,靜靜躺著的中山舊橋

1895年,日本從清政府手中接下了台灣的統治權。由於日本政權政教合一的特性,神社的存在,也象徵了統治權的建立。因此,在當時台灣首府的台北近郊,也就是今日的天母一帶,建立了台灣神社。連接台灣神社與台灣總督府間的,正是今天綿長的中山北路,而中山橋,則是中山北路跨越基隆河,進入台北市區的重要管道。早期的中山橋,在日據時代被稱為明治橋,是一座鐵製桁架橋,就如同英國倫敦工業革命時代的鐵橋一般。1923年,關東大地震的發生,突顯了這種歐風的鐵橋並不適合在屬於地震帶的東亞地區這一事實。因此,在1933年,全新的明治橋,就採用了如同東京都神田川的聖橋與大阪舊淀川的水晶橋相同的RC拱橋架構,構成橋拱的石材,則是潔白的花崗石。也由於日本人對於地震的恐懼,明治新橋的結構,也做了一定程度的強化,因此,也才能賦予他超過七十年的壽命。

1945年,兩顆原子彈改變了日本的命運,也改變了台灣的命運。台灣又再次回到了操著華語的政權下,同樣的台北城,同樣的總督府,同樣的橋,只是換了個名字,從紀念維新的天皇變成了改變中國的男人的名字。隨著台北的繁華,中山橋也經過了一次擴建。在這次擴建的過程中,拿去了橋兩側詩情畫意的青銅燈柱與花崗石護欄,變成了車道與金屬護欄。然而,這樣的改變卻不曾影響他偉大的根基,那叫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巨大垂拱!
就這樣,中山橋陪伴了士林北投與大直人數十年。隨著郊區人口日益眾多,中山橋的四線車道以及圓山地區設計不良的交通動線,導致這座優美的橋樑成為一個交通瓶頸。而連年的水患,也使得專家認為這座橋對於防洪有所危害。於是新橋落成的十年後,舊橋也只得畫下一個句點。於是台北市政府將舊橋小心翼翼的拆除,並且還計畫著未來能將舊橋復原。

幕已落下,然而故事卻還未終了。2003年的九月,一位名叫黃國雄的男子,在中山橋下結束了他的生命。他正是帶領著無數的工人,在這裡一塊塊的拆下中山橋,並且編上號碼的工程公司負責人。保存古蹟的使命感使他接下了這個工作,然而,卻也是這個工作奪去了他的生命。工程結束後,四千多萬的拆橋款項,台北市政府遲遲未付款,使得他走投無路,只能無奈的結束自己的生命。
現在的這裡,正在進行著新橋的興建,而一旁才剛滿十歲的中山二橋,也即將結束他短短的生命。許多人看好馬英九成為2008年的總統,姑且不論馬英九個人的品格,但是馬英九帶領團隊的能力卻有待商榷。中山橋的故事,正是馬英九市府團隊粗糙行事與決策的最好證明。而這樣的領導能力,我也不認為未來即使由國民黨執政,台灣的政治能比現在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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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結束短短一生的中山二橋

廢棄的橋拱間,長出了一叢叢的芒草,侵蝕著花崗岩塊。鷺鷥,偶爾彎進來憑弔這位老友,回想著他那風華的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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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架上,鷺鷥靜靜地看著這位曾經風華絕代的老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