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文學’ Category

七月
17

致 永遠的Rocker

「老師走了,早上。」

星期天的午後,還在加州101公路上奔馳著。詩社學長的訊息一下子就把我的思緒帶回了太平洋的彼岸、1996年那個狂狷的瘋人院裡。

高一上時的校內朗讀比賽,靠著發音標準以及高中男生裡稀有的清亮童音,順利地在眾多競爭者中出線,延續著國中時代的榮耀,取得我高中時代事後證明為數不多的獎牌之一。也因此獲得成為代表建中團體詩歌朗誦比賽的一員的機會,從此與當時作為團體賽骨幹的紅樓詩社的指導老師—呂榮華老師結緣。

詩社的團練,對當時未經世事的我而言可是相當震撼。曾經以為朗誦就是照本宣科地只用聲音正確地表達文字背後的情感,紅樓詩社的風格,卻是一齣舞台大戲。呂老師就像是這齣大戲的導演,也是大家聲音跟肢體的教練。團練的時刻,總是看著老師滿場飛舞、慷慨激昂。但是這樣數十人的大團體,老師也總是細細地看著每個人,打量著每個人在「夢的逍遙遊」裡的位置。

由於詩社眾多社員才氣橫溢、英俊挺拔,加上初次接觸「這樣的」詩歌朗誦還沒能卸下傳統的包袱,「夢的逍遙遊」裡的我,只是個跑龍套的角色。而經過了那天不怕地不怕,以為自己什麼都能做到的高一上學期後,我也多少認識了一點自己的侷限,也因為牙齒矯正的關係影響了聲音的表現,選擇了自認為最需要自己的資訊社,就此淡出了紅樓詩社。

但是老師卻沒有淡出我的人生。

從小就一直有參加國語文競賽的「習慣」,總是很難一下就改掉。高不成、低不就的高中時代,還是很虛榮地偶爾想拿張獎狀回家讓祖母開心一下,於是我還是不斷地參加校內的國語文競賽,自我滿足一下。有次腦筋動到了台北市賽,可是看了校內眾多才子,也知出線不易,便把腦筋動到了客語上。對於「叛將」如我,呂老師什麼也沒說,隔天就給了我一卷自己錄製的「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的帶子,要我好好練習。練習了幾回,畢竟不是母語,進度並不理想,老師也沒說什麼。比賽,自然也是沒去成。

高三時準備大學聯考,心情苦悶。當時的娛樂不如現在多元,念書念煩的娛樂,竟然是在稿紙上寫文章。雖然那時候已經有網際網路,發表文章也不像今日這般方便。於是,呂老師又成為我最好的讀者。總是悉心地幫我評注,有時還說要拿去他教的課上當範文。對於念書唸到瓶頸的我而言,呂老師與我的互動,無疑是荒漠裡的甘泉,支持著我走過高中最後的日子。

上了大一,國文課講宋詞。於是我又把腦筋動到了老師身上,巴著老師好好訓練我高中時代沒被好好訓練過的吟唱。又是二話不說的一卷錄音帶,附帶好幾個小時在建中教師辦公室的免費訓練,國文課也如願拿了高分。

隨著自己大學生活上了軌道、當兵、出國唸書、老師從建中退休轉到北藝大教書,我與老師也很少見面。知道老師生了病,卻也不好意思打擾病人,沒刻意找老師敘舊。今年生日的時候,卻意外地從facebook上收到了老師來自病禢上的祝福。老師還記得那她退休後唯一的一次、我倆在捷運芝山站偶遇,老師也依然記得我當年曾經做的一個不成熟的紅樓詩社網頁以及我們互動的點滴。

老師終身未婚,建中、北藝大就像是她的家,我們這些學生就像是她的小孩。她在辦公室裡爽朗的笑聲,清楚地刻印在我的腦海裡,也是她享受這份工作的最好證明。也許是因為有她這樣的典範,眼看自己的也將走向單身、未婚教師的道路,卻從不以為懼、不以為恥,骨子裡,可能還有點繼承她的精神的驕傲。

做為老師小孩裡比較不孝也不傑出的一個,對老師的過去、私生活即使好奇,也不曾多問。除了萬世師表這類陳腐的形容詞,我自己也想不出什麼一句話就能形容老師的方式,卻想起多年前,國中與我同校、也曾受呂老師指導的歌手張懸(焦安溥)在某次訪問裡頭說到的「呂老師是個Rocker」。就讓我借用張懸的牙慧,一起向這位永遠的Rocker致敬吧!

十一月
02

交談-閱讀林文月


UCSD裡,林文月老師的贈書

「林文月」,如果你還記得這名字,那你也許還記得他被選錄在高中國文課本裡頭的「蒼蠅與我」。

彼時少年血氣方剛,哪懂得欣賞一位身兼家庭主婦的職業婦女與蒼蠅從憎惡、好奇到為蒼蠅的謝世而惋惜的過程呢?高中聯考後多年,談到林文月老師的這篇文章,我印象最深的反而是小林一茶的俳句跟作者介紹裡「源氏物語」的中文譯者,卻沒注意到林文月老師那種平實、質樸卻又細膩的文風和她對中文的深厚造詣。

林文月老師算是台大中文系的鎮系之寶,台大圖書館也曾經舉辦過林老師的手稿展覽,林文月老師的重要地位,從此深植心中,但是卻未曾深入研究。再次想起這個名字,是在UCSD圖書館裡偶然遇見林文月老師親筆簽名的贈書。UCSD的圖書館裡有數本林文月老師的著作,但多是贈書,數量亦不多,屬於「僅限館內閱讀」的珍品。今天偶然逛到散文區,終於發現了附上書卡可供借閱的這本「交談」,決心借回家好好閱讀,了解林文月老師的魅力。

林文月生於1933年的上海。當時的台灣還屬於日本,台灣人也與日本人一視同仁,所以林文月老師全家其實是居住在左鄰右舍都是日本人的上海租界。也許是因為從小就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下,林文月老師的作品裡也總能看到日本、台灣、中國等多種文化鎔鑄的色彩,或許也是因為本身融合了這麼多元文化的素養,才能成就林文月老師那至今為人稱道的中譯「源氏物語」。

就跟之前的我一樣,在翻譯了源氏物語後,不管是台灣還是日本,大家都為林文月老師貼上了源氏物語專家或是日本文化研究者的標籤。我想高中國文選錄蒼蠅與我的目的,與其說是介紹林老師的文風,也許更多的是想告訴大家日本有源氏物語、有俳句,而國內,有林文月老師這麼一位了解這些珍寶的學者。

也許是老師謙虛,但是從「交談」當中搜羅的文章,不難見到林文月老師對這個標籤感到的小小困擾。因為盛名所累,即使林文月老師真正擅長的是東晉、六朝時代的文學,也好幾次不得不被趕鴨子上架地出席國際會議,發表對源氏物語的看法。林文月老師在本書的序中說到,「寫文章,是跟自己的交談」,但是閱讀林文月老師的文章,對於還在念博士班的我,倒像是指導老師發發牢騷那般地自然。

源氏物語帶來的名氣也不全然是壞的。因為源氏物語的關係,即使物換星移、人事全非,還是讓林老師找到了當年在上海租界讀了多年白書的「內山書店」的蛛絲馬跡,只可惜當時有恩於林老師的書店人員都已離世,不然想必能有感人的重逢。林老師的這段經歷,也讓我想起了小時候常在住家附近的文達書局飽覽群書,只是隨著連鎖書店大行其道,店面早已換人經營,也不知老闆一家人現在可好?

兒時的回憶,還包括童年的玩伴。只是二戰結束,林文月老師回到的故鄉並非青梅竹馬們的日本,而是台灣。這麼多年毫無書信往來,也是賴著這樣的機緣,才能取得聯繫。只是兒時的回憶已遠,爾後生長環境、人生際遇各異,就算不是相隔兩個不同的國度,也都已經夠讓人感慨曾經緊緊相繫的友情竟已在對方的生命裡變得如此微不足道。林老師的文章,寫的既是自己、更是讀者心裡的那股淡淡哀傷。

林老師是優秀的學者,但她也跟我們一樣,生活在台灣,她也是位母親、有自己的家人。看到林老師話別前代台北車站的文章,那記憶裡平庸、矮小,早已灰飛煙滅的舊台北車站,彷彿又在館前路底拔起。「蘿蔔糕」這台灣過年在普遍也不過的應景食品,不管在上海也好、在東京也好,牽起了林老師對台灣的認同,也勾起了林老師對母親的印象。看到林老師家裡,母親供桌上的那一份蘿蔔糕,不禁潸然淚下,想起已逝的親人。林老師也身為母親,她為了女兒愛打電話的問題操心的時候,也不禁想起高中的我,也總花不少時間跟三五好友講講電話。

「交談」出版距今約二十五年,書裡的很多心情、故事,卻未因時代變遷而顯得斑駁,而是隨著老師的文筆重現出那些讓人既熟悉、又緬懷的畫面。就以這本書為始,開啟我與林文月老師的「交談」吧!

十月
11

無友不如己者-談我心中的孔子形象

前幾個星期,正好適逢教師節,也是至聖先師孔子的生日。小學的時候,因緣際會下,開始接觸了中國古典文學,從一開始半強迫式地背誦古典詩詞、文章,漸漸地累積對中國古典文學的素養。然而眾多的古籍中,唯有論語,始終是我最討厭的一項。那短短的一句話,經過宋明理學那一派的解釋後,卻有著沉重的忠孝倫理思想,為了學習,還是勉強地記了下來,但是小時候的我,對於這迂腐到了極點儒家思想,絕不是筆墨可以形容的反感。

年歲漸長後,往往在某個氛圍下,心裡所想到的卻是論語裡頭的某些話語。在與自己、朋友的人生經驗相互映證後,才發覺其實真正的孔子,絕對不是宋明理學那批迂儒口中那般的無趣,而是個妙語如珠、願意把自己生活經驗與弟子分享的好老師。畢竟在那樣的亂世裡,想要以一介「補習班老師」的身分闖出名號,一定得有像當今「沈赫哲」這類補習班老師耍嘴皮子的好功夫吧?

「無友不如己者」,這是當年論語裡頭,一句困擾了我許久的話。年幼無知的我,總覺得這句話的邏輯很怪,因為「沒有不如自己的朋友」,那每個人如果都不跟比自己差的人做朋友,那豈不是誰都交不到朋友了?於是看了當時的注解,原來這個「如」要做相似來解,所以意思是要我們跟自己相似的人做朋友,可以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感覺。

最近一位前輩提到了自己與他夫人交友觀的不同點。他的夫人,就恪守著「無友不如己者」的信念,只喜歡找與自己頻率相近的人當朋友,學長則恰恰相反,喜歡結交各式各樣的朋友,而這各式各樣的朋友,也讓學長的生活多采多姿。聽了這樣的一段小故事,我才突然省悟,原來這「無友不如己者」真該當「沒有不如自己的朋友」來解釋。而這個「沒有不如自己的朋友」,其實是要我們努力地發覺身邊每個人的優點,虛心學習,並且尊敬別人的專業與長處啊!畢竟在這個互助合作的社會,就是要靠著各種朋友,才能讓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盡善盡美。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這句話在後人的解釋裡頭,因為後頭跟了一句「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歟」而形成了君子所要學習的,就是根本的道理,根本是什麼呢?就是「孝悌」這兩個字。儘管依照前後文,這樣解釋並沒有太大的錯誤,但是如果就這樣把「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這樣一句好話,限制在「孝悌」這件事情上的話,似乎太小看了孔子這位大學者的胸襟了。

從開始做研究以來,常常會遇到無法突破的瓶頸,無論再怎麼努力地想破頭,也想不出個好方法。這種時候,最好的作法,就是把一切歸零,回到問題最初的樣子,重新出發,找到核心的所在,往往能夠無往不利,讓渾沌的思路撥雲見日。「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做人應該要專心致力於事件的根本、基礎,基礎打好了,解決問題的方法自然能夠產生。至於後頭跟的「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歟」,就把他當成前面這件事情的一個例子,也就是,如果你想成為仁者,那就該從孝道做起。如此一來,不是讓孔老夫子的一席話,圓滿地拓展到現代生活的任何一件事情上了嗎?

經過了數千年後人不斷地重新詮釋,孔子的話早已失去了他原本的樣貌。但是隨著人生經驗的累積,這一句句論語的經典,彷彿甘草一般,越嚼越有味道。現在的我,相信這位能夠吸引眾多弟子花錢上門補習的補教界始祖,一定有著後代理學家所沒有展現出來的魅力。面對在上課中打瞌睡的宰予,孔子曾經疾顏令色地說出了「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污也」這樣一句傷人的話,以孔子的人生智慧跟幽默感,說不定這只是這位慈祥的長者一句不小心被流傳下來的玩笑話喔!

三月
31

成語

成語的由來,早已無法考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四字語成為成語的大宗,又為什麼是四個字,這都是很耐人尋味的議題。而成語的魅力,也散播到日本,成為四字熟語,也在ケロロ軍曹中透過摩亞的可愛表現,成為一個笑點。原本大家跟成語相安無事的,直到前些日子,中華民國的教育部長杜正勝大概是受夠了成語的氣,在罄竹難書、音容”苑”在以及三隻小豬等事件後,有點惱羞成怒,因此脫口說出成語是退步的,是應該被根除的這樣的話語,也方才讓這個陪伴我們許久的存在再次浮上檯面,變成大家關注的焦點。

其實三隻小豬該不該列為成語?我倒覺得如果真的有人以三隻小豬作為成語,並且展示了這樣的成語真的能用,那倒是無可厚非。許多成語不也是從故事來的嗎? 中國成語裡頭,朝三暮四不就是一個由莊子說出來的可愛故事:一個養猴人,為了省錢,所以在早餐前跟猴子商量,早上吃三個桃子,晚上吃四個桃子,結果猴子都不同意;於是他只好說,那麼早上四個,晚上三個呢?儘管總數相同,卻獲得了猴子們的首肯。而到了舊唐書中,朝三暮四的故事,用來形容人狡詐不實作為寓意,以成語的面貌問世。

至於成語是不是該在現代的中文中繼續存在?我想民初白話文運動後的實驗結果無疑給了我們最好的答案。杜部長援引白話文運動中我手寫我口的主張,強調這種鮮少有人掛在嘴上的東西是退步的。白話文運動的實驗過程中,許多文人嘗試忠於自己的嘴巴,造出了許多又臭又長的句子後,方才發現這樣的文章讀起來,不僅毫無韻律,更是清湯掛麵、索然無味。所以到了白話文運動的後期,成語又回到了白話文的行列,就如同英語中口語英語與書寫英語的不同,中文也無法例外。

既然成語該存在,那麼我們實在應該好好地糾正一些常見的錯誤,否則怎對得起使用正體中文、繼承正統漢語的自己?近來媒體氾濫,連帶地素質低落。以往字字珠璣、字字考據的報章雜誌,也總是錯誤連篇。最常寫成錯別字的成語大概要算是”根深柢固”了。有些人會將這個成語寫成”根深蒂固”,我想微軟的新注音輸入法要負上不小的責任。因為當你輸入這四個字的時候,你會發現這個錯誤的成語就內建在新注音中,而正牌的根深柢固反而被冷落在外。這成語來自於打破水缸的司馬光:”雖國家恩德在民,淪於骨髓,根深柢固,萬無所慮。”根與柢算是同義詞,都做根解,因此這個成語以植物根扎得深來形容穩固。而根深蒂固這個用法,除了違背典故,更不合自然的常理。蒂指的是果實與莖枝相連處,所以你看不就有瓜熟蒂落這樣的成語?要是蒂太堅固,那麼植物的種子要怎麼落地生根?若真有這種植物,也早該絕種了吧?

至於另一個成語”鹹魚翻身”,則常常以更嚇人的姿態鹹魚翻”生”出現在螢光幕與報紙上。鹹魚是已經被曬乾的魚,因此自然是不會翻身的。那麼鹹魚要怎麼翻身?當然得靠別人的力量。因此鹹魚翻身可以用來形容在困境中獲得貴人相助,獲得喘息的機會。只是鹹魚在另一種情形下也會被翻身,那就是已經被吃光一面的狀態下,為了要吃另一面,只好幫他翻身了。所以指狀況越來越糟,似乎也說得通。至於最近被用得多的鹹魚翻生,就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了。可能是因為有記者想不通為什麼鹹魚翻身可以形容處境變好,而創造出來的新故事吧?也許幾年後,就可以看到這樣的一個新成語故事:”Nemo被壞人抓了做成鹹魚,所幸遇到萬能的天神,將他重新賦予生命,真可謂鹹魚翻生啊!”

最後來看看恬不知恥這個成語吧!這也是典型因為音讀而誤植成”忝”或”舔”不知恥的成語。忝多作為第一人稱指稱詞,所以忝不知恥指的是自己不知恥,如果真有人如此形容自己,那像他這麼有自知之明的人,也不會壞到哪吧?至於舔指的是以舌頭和物品接觸,所以如果亂舔一通,也很無恥,好像也很奇怪。而恬指的是安然的樣子,不知恥的人,多半就像某些當權政客,明明犯了罪,卻還自以為清高,說他難道錯了嗎?或是高喊政治打壓,反而以此為更上一層樓的台階。恬不知恥,不就是這些人最好的寫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