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行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陰雨綿綿的台北冬季,一個難得放晴的週末午後,我與學弟搭上了從台大往台北車站的252。車子行進在羅斯福路上,引擎低吟著千篇一律的樂章。然而,今天的公車並不孤單,空氣中飄蕩著一句句似曾相識卻又不名所以的歌曲。一位中年婦人正歡愉地扯開嗓子,賣力地演唱那來自異國的篇章。她身邊的小姐看著我露出無奈的表情,我也對著她會心一笑,彷彿都對這位女士的演唱感到莫名所以。究竟是什麼樣的打擊能讓她變得超脫社會?她是不是真的瘋了?她身後一定有個一個可憐的故事吧?一個個疑問寫在車廂後半截的旅客臉上。
這位女士演唱著的,既不像是中文,也不像是英文。從那曲調聽來,頗有南歐民族的風情,莫非是文藝復興發源的義大利?曲風一轉,那聲音帶點沉鬱,似乎是更熟悉的語言,難道是一海之隔的日本?接著熱情奔放,是來自大洋上的”關達拉美娜”!儘管始終無法明瞭到底歌詞表達的是些什麼,這位女士台風穩健,氣韻十足,也聽不出來有音調失準之處,並非一般卡拉OK能培養出來的泛泛之輩。她會不會其實是個音樂老師呢?抑或是個音樂工作者?說不定她只是想藉由她口中散佈的音符,給大家一趟音樂的洗禮吧!目送著她在西門町下車,一個個疑問浮上我的心頭。
如同詩大序所言,詩詞、言語、歌詠乃至於舞蹈,皆是人為了抒發內心感受的產物。一個人搭公車時,總愛湊到公車詩文前,看著作者對於這個城市以及他生命的體悟﹔若是兩個人搭車,利用言語交談,交換彼此的想法,是再自然也不過的﹔那麼,一群人搭車時,是不是也能手舞足蹈,歡唱歌詠?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沐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即便強調禮教的孔子,他的夢想也是跟一群人出遊,唱著歌聲踏上歸途,可見,對古時的中國社會來說,唱歌,就如同說話一般,並不是非得要拿了麥克風,站上舞台﹔或是走進漆黑的小房間,對著閃著一堆LED燈光的機械才能做的事情。把時間軸拉回兩百年前的台灣。遙想著苗栗山區的客家婦女,不也是邊唱著山歌,邊採著茶葉嗎?就算是在今天,這些歌,也還在台灣的某個角落傳唱著。而我,何以憑藉著在公車上唱歌這件事情,就能給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冠上精神異常這樣一個大帽子?
我們的社會總是先入為主地認為多數人所做的事情就是正常的事情,就如同在公車上唱歌一般,多數人並不會這麼做。但仔細想想,人類在公眾場合唱歌的歷史可要遠遠超越的汽車發明至今的時間。工業革命後,科技不斷地進步,而人類也不斷地給自己上了一道道的枷鎖。於是上班族必須要穿著既不保暖又不方便洗滌的西服,脖子上還戴著狗鍊似的領帶,把自己栓在木板隔間中,更放棄了在大庭廣眾下唱歌的權利。只能再週末假日的時候,走進昏暗的KTV包廂中,盡情地解放這如言語般與生俱來的本能。憂鬱症似乎是工業革命以來的文明病之一,是上天給我們放棄了透過歌唱來表現自己心情時的懲罰吧!腦海中不禁浮現方才那位女士歌唱時臉上滿足的神情。也許真正瘋了的,是我們這些已經被奇怪的社會眼光拘束著的人。
小時候,總愛在公車上跟著引擎聲一起,唱著自己最喜歡的歌,也從來不會管身邊的人怎麼看著自己。回想起來,那似乎是生命中一段永難忘懷的快樂時光。
